
凉爽的春天,是马瑟兰最想听见的消息
三月气温较十年均值低了五度,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欣慰。萌芽延后,花期缓慢,酸度的曲线美得让人想停下来再看一眼。
阅读全文年份笔记,采收明信片,以及偶尔的诚实之失。每当风停得够久,我们就写一段。

三月气温较十年均值低了五度,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欣慰。萌芽延后,花期缓慢,酸度的曲线美得让人想停下来再看一眼。
阅读全文
我们上个星期三从酒窖深处取出一瓶,发现它已是另一支酒。果味终于退到结构之后,雪松也不再炫耀。
阅读全文
四月至六月的预约现已开放。每场依旧只接待十人,仅限预约,马瑟兰仍然是最后一支酒。
阅读全文
八户人家用了六天。新来的剪枝工只用三天就找到了节奏。我们已经开始把这个节奏教给下一代 — 以防万一。
阅读全文
二〇二五年的采收已经结束。先是赤霞珠,八天后是马瑟兰,再五天后是西拉。今年的西拉带着前所未见的胡椒气 — 我们正密切关注它。
阅读全文
简短答案:还没有。大概不会很快。也许永远不会。诚实的理由,写在文章里。
阅读全文我们等了十五年才敢认真地说这句话:一个寒冷的三月,是马瑟兰最想听见的消息。
甘城子的三月,本来就凉。今年的三月,比凉还要凉。夜里最低到了零下八度,清晨结霜压在行间,那种安静的寒意连乌鸦都要等到日头彻底出来才肯开口抱怨。邻居们有些担心。而我们 — 悄悄地、私底下、甚至有点贪心地 — 松了一口气。
马瑟兰是一种慢的葡萄。它同时也是,在它最好的状态下,一种懂得"听"的葡萄。春天来得太快,马瑟兰会用糖分作答 — 浓重、圆滑、声音太大、压过自己酸度的果味。春天来得够慢,马瑟兰便会用形体作答。香气是一层一层铺出来的。单宁像一个已经决定"汤要煮到它自己觉得好了才端上桌"的厨子,安安静静地排好位置。
一个寒冷的三月,本质上给我们买来的是时间。萌芽往后推了大约九天。花期大概要延到五月末。而因为后面每一个节点都落在更凉的窗口里,葡萄在它生长中大部分的时间里都处在香气化合物不会燃烧散失的温度以下。这份差异,即使三年之后在一只杯子里也能尝到。它读起来像酒里的某种安静 — 一种不愿意大声说话的意愿。
我们要到九月才能真正知道自己手里有什么。这是这里的规矩,我们也尽量守着。但四月的形状看起来很有耐心,土壤难得留住了水分,马瑟兰这块地正站在我们希望它站的位置上 — 第七周的第七天。
所以这周从仓房传出来的实话是:酿酒师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克制了,一天不再查三次以上的天气预报。
二〇二二一直是支倔强的酒。从装瓶的第一天起,它就是那种双手抱胸站在房间最后面的客人 — 肚子里有话,偏不说。我们大概每隔六个月开一瓶,这是老师傅教给我们的习惯,他教了我们大部分酒窖里的习惯 — 而每一次得到的答复都是同一个:再等等。
上个星期三,答复第一次变了。
那天下午四点我们开了瓶,醒酒一小时,坐进楼上那间老品鉴室。第一口闻到的是雪松和黑加仑,紧、立、规矩。到了第二轮倒酒,有什么东西开始动了。果味浮了起来。雪松退了下去。中段里忽然出现了一缕湿石头的气息 — 那种我们一直把它和甘城子最老的砾石联系在一起的感觉,而我们没料到会在一支三岁的酒里闻到它。
单宁还在。这不会是一支给赶时间的人喝的酒。但质地不再"抓"了 — 它开始"托"。这是另一个动词,另一种走路的方式。余韵比半年前长了,感觉上多了三分之一。
二〇二二赤霞珠我们窖里还有九百多瓶。我们不会急着把它们推出去。我们相信这支酒正站在它的第二幕开头 — 而第一幕花了它整整三年。如果第二幕守得住对第一幕的承诺,它值得再被慢慢打开至少五年。
给每一位手里存着这支酒的朋友一个小提醒:喝之前让它先直立站整整一天再拔塞。这支酒的沉淀极细,极倔 — 你要是急,它就不肯落下去。
我们的酒窖大门将在四月第一个周六迎来它的第十二个季节。
关于怎么运行这些品鉴会,容我们简短地说几句。每场只接待十人,不十一,不十二。十这个数字,是房间还像一间"房间"的上限 — 超过它,它就开始像一场"参观"。一场大约九十分钟。我们按酒体重量顺序倒四支酒,而不是按发布顺序,最后一支永远是马瑟兰。这样安排是有原因的:马瑟兰会开启一场很难被更响亮的酒接住的对话。如果你是冲着旗舰骊麓压轴而来 — 请记住,那也是我们有意留到最后的。
每一位客人我们都请提前预约。这不是端着 — 这是实际。酒窖就在一片正在工作的葡萄园里,有些日子我们老老实实地就是太忙,忙到一只罐子可能牵着我们整整半天,我们宁可在你出发前一周告诉你"这周请换个日子",也不愿让你开三个小时的车过来,推门看到的是两双沾满泥的胶靴。
买过我们酒的朋友,品鉴会免费。第一次来的朋友是每位八十元,这笔钱直接进入小厨房,那里每天给葡萄园里工作的八户人家做饭。如果预约表格打不开,直接写信给我们 — hello@wildhorse.cn — 两天之内我们会回复。
最后一句,因为每年都会被问到:是的,酒庄里有狗,一共三只。它们是顶级的迎宾大使 — 也是极其糟糕的摄影配合者。
四月见。
冬季埋藤,是这里被误解最多的一件事。
来过贺兰山东麓之前别处酒庄的朋友,偶尔会很礼貌地问我们:真的非埋不可吗?这个问题通常带着一种读过"智利和阿根廷不用埋"的语气。诚实的回答是:是的,而且它是最能定义"在宁夏种酒"意味着什么的那一项农事。
当第一场硬霜落下 — 通常是十一月第二周,虽然最晚我们也见过二十一号 — 我们就和八户人家一起走进葡萄园,一块一块地看,判断枝条是否已经准备好被放下来。这时候的枝条还勉强柔软。我们把它们压弯、用一段弯成钩形的铁丝钉在地上,然后用一道大约四十厘米高的土垄把它们盖住。藤在这层被子底下睡大约四个月。做对了,一根藤都不会冻死。做错了,哪怕只差一个星期,一整行一整行地就失去了。
一共要做六天。这八户人家已经连续十一个冬天一起做这件事。今年秋天加入我们的三位新剪枝工,用了三天就找到了节奏,比我们任何人预想的都快。他们还教了我们一个关于"弯钩动作"的细小改进,我们已经开始悄悄地跟着做。
有一件我们没那么常说起的事,是掀藤 — 那是四月的事。它更慢,更娇气,也更伤腰。但掀藤也是每年里葡萄园重新醒成"一座葡萄园"的那一刻,是我们所有人都会重新想起"为什么我们要留在这里"的那一刻。它一点都不高效。它一点都不工业。它只是这片土地对任何想在上面长出一颗葡萄的人开出的,最基本的一个条件。
十二个冬天了。节奏,变得越来越安静。
二〇二五年,我们在九月十二日夜里采了赤霞珠,在九月二十日夜里采了马瑟兰,在九月二十五、二十六两个夜里分两次采了西拉。它们都是凉着进来的,都是夜里进来的 — 赤霞珠走的是一弯细月,马瑟兰完全没有月亮。
夜采我们已经坚持了六个年份。它的理由很简单:果子进酒庄时是十一、二度,而不是二十五度。这意味着天然酵母不会在斗子里就开始工作。这意味着发酵的决定权在我们手里,而不是在热度手里。
今年的数字漂亮得像我们见过的最干净的那种。赤霞珠进来 13.2 度潜在酒精,pH 3.52。马瑟兰 13.8 度,pH 3.68。西拉 13.6 度,pH 3.74 — 比我们期望的略高,背后是九月最后十天的一段故事,我们接下来会再想它很久。
西拉是今年的意外。它带着我们在这块地上见过的最浓的黑胡椒气。这不是缺陷,也不是不讨人喜欢 — 它是一种风格,而这种风格不是我们能直接决定的。西拉这种葡萄里有一个叫 rotundone 的化合物,它在晚熟季的凉夜里会悄悄积累 — 而二〇二五恰好就给了我们这样的条件。这一锅发酵我们盯得格外紧。如果胡椒稳得住、不往青草那一边倒过去,我们就会有一支讲述这个特定晚夏的、不可重复的酒。如果胡椒在桶里慢慢淡下来,我们就会有一支正常的、漂亮的西拉。没有错误的答案。只有酒自己做的决定。
马瑟兰正在做马瑟兰在一个凉春之后会做的事:安静地,慢慢地,不着急。赤霞珠很古典。两支都已经完成了主发酵。下周一起进桶。
最后一夜收完的第二天早上六点,我们在院子里给采收工们煮了汤。几乎没有人说话。风没有动。那是我们过去一年里最慢、最好的一个早晨。
这已经是连续第四年,有朋友很礼貌但很认真地问我们:你们到底什么时候做一支桃红?诚实的回答是:还没有。大概不会很快。也许永远不会。而因为"诚实的理由"比"诚实的回答"要有意思得多,所以我们把理由写在下面。
一支真正好的桃红,是这个世界上最难做的酒之一。它不是浅色的红,也不是染了色的白 — 它自成一类,而那些做得好的酒农都把它当作"第一支酒"来做,而不是某种顺手的副产品。南罗讷和普罗旺斯最出色的桃红,都来自那些专门为了桃红而栽种、修剪、采收的地块。它们的单宁要细,但不能没有;它们的酸度要落在一个非常狭窄的窗口里;它们的酚类成熟度,必须赶在糖分之前到位 — 而这,恰恰和一支红酒里你想要的顺序相反。
甘城子这块地,是为红酒种的。种得很深,最老的几行栽在砾石最底下,让根系必须为每一滴水工作。这样的藤不会轻易让出酚类成熟度 — 而这正是我们想要的一支赤霞珠或马瑟兰的起点,也正是一支桃红最不希望有的起点。
我们当然可以用"放血法"(saignée)从红酒里放出一部分汁来装成桃红。宁夏一些同行的放血桃红我们尝过,它们是诚实的酒,我们不会假装不是。但放血桃红本质上是一种副产品 — 它存在,是因为酿酒师想要一支更浓缩的红酒。如果我们要把一瓶酒贴上我们自己的名字推出去,我们更希望它是我们动身去做的那支酒 — 而不是我们做另一支酒时"顺手掉出来的"。
所以:没有桃红。除非有一天我们专门为桃红种上一块地 — 而这不在我们的十年计划里,大概也不在二十年计划里。我们宁可让三百位好脾气的客人失望,也不愿推出一支我们自己并不完全相信的酒。
谢谢你们问。尤其要谢谢你们问得那么认真。希望你们也能原谅我们,用同样的认真来回答。
二〇一四年建这座酒窖时,我们年轻,我们浪漫,我们把整座窖都围着"重力"设计。果子从坡顶进来,发酵罐在一层下面,橡木桶再下一层,装瓶在最底下。每一次酒移动,它都是顺着山势往下,通过一根宽宽的软管,没有泵。
头三个年份,我们对自己非常满意。
下面是我们当时没想到的事。重力是慢的。宽软管是慢的。而酒,在从罐到桶的那段路上,讨厌慢。在头四个年份里有三个,我们都在酒里捕捉到一丝极淡的氧化感 — 不是缺陷,不是任何客人会察觉的东西,但我们自己,在自己的酒里,在自己的酒窖里,在三个月后的品酒里,察觉得到。它出现的那四十五分钟,正好就是我们用重力把一罐酒送到桶间所花的时间。
到了第三年我们几乎什么都试过了。我们给管道降温。我们在每次转罐前往管道里灌满二氧化碳。我们一瓶一瓶地往里加硫粉。那一丝氧化感依然不时浮出来 — 细微、间歇、令人发狂。它是多出来那几分钟与空气接触留下的鬼影,缠在一支我们花了六个月养大的酒身上。
二〇一八年我们投降了,装了一台蠕动泵。蠕动泵靠一枚转子挤压一条橡胶管来推动液体,原理像你的心脏。它是我们能找到的最温柔的机械泵,速度大约是旧重力管道的十倍。第一次用它转罐,从四十五分钟缩到了四分钟。氧化的鬼影,从那以后再没出现过。
这座房子里我们依然常常谈论"重力"。它在破碎、在某些陈酿、在酒泥保存上仍然重要。但在从罐到桶这件事情上,我们错了,泵是对的 — 而唯一合理的做法,是承认这件事。
有一条略带羞愧的附记:当初订那台泵,我们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它漆成深绿色,好让它在窖里不要显得太"工业"。现在每一台进窖的新泵我们都还会漆成深绿色。我们知道。我们在进步 — 一台一台漆过去地进步。
二〇一九是我们很少提起的一个年份 — 原因非常简单:我们从未把它卖出去。
那是我们的第一次正式采收。酒窖是新的。我们也是新的。九月四日的一场冰雹把马瑟兰那块地削掉了将近一半,赤霞珠看上去像是被一把巨大的梳子倒着梳过一遍。十月里我们最后还是酿出了一支比它应得的更干净的酒 — 坦白说,比我们当时应得的还要好一些 — 但在苹乳发酵之后的第一次品鉴上,我们做了一个决定:我们不想让自己的首秀,是一支"在一场风暴的阴影下做出来的酒"。我们还是把它装瓶了,全部堆在后面的那间库房里,但从来没有把它放进过产品目录。
上周日我们开了一瓶。
木塞是完美的 — 紧实、有弹性,没有一个坏塞子在五年时会开始显出的那种"低头"的迹象。塞子下面的酒呈石榴红,而不是红 — 这是第一个惊喜。第二个惊喜是香气:它仍然非常年轻 — 黑色果味、一丝烟草、一点点铁的气息。第三个惊喜,也是最要紧的那个,是口感:二〇一九还稳稳地立着。单宁已经融进去了。余韵长、诚实,一点也不疲倦。
这不是我们回过头来说"当初不该把它压着"。我们依然认为二〇二二那一支才是我们愿意让自己第一个名字落在上面的那支酒;我们也依然认为二〇一九是一支在不公平的天气下做出的公平的酒。但截至上周日,二〇一九已经是一支安静的、从容的、真真切切好看的酒。这个,我们没有料到。
我们打算今年夏天在酒庄里小批量地开二〇一九 — 不出售,我们根本没那么多瓶可以卖,而且这支酒有一段应当在酒窖里听完的故事。如果你在六月至九月之间来访,点名问它。只要还有瓶,我们就倒一杯给你。
那座石窖是我们在这片地上建过的最难的一件事,而我们是有意选在冬天建它的。
想法很简单。我们想要一间半挖进葡萄园后坡里的地下室,在没有制冷设备的情况下,一年里有十个月都能稳住十四度。墙用本地砂岩,外壳干砌,内壳砂浆。屋顶是一种老式的拱顶 — 那种在甘肃一些地方至今还有人用手工建的样式 — 外层用夯土覆盖再铺一层耐寒草皮。我们不想要一台空调机。我们想要一间因为它的墙壁和位置而稳住温度的酒窖,而不是因为电。
之所以选冬天,一是因为我们想请的那两位石匠只在冬天有空 — 整个漫长的夏天他们都在南方修理榨油坊;二是因为甘城子的土地在冻住的时候远比在解冻的时候更配合。
整整四个月,几乎不差一天。两位石匠叫魏师傅和尹师傅。我们改天要专门写一篇关于他们的文章,他们值得。今天先说这几句:他们一周干六天,常常在零下十五度里干,第四个月 — 也就是拱顶在合口的那一段日子 — 他们经常借着头灯一直干到晚上九点,只为赶在第一场解冻之前收口。
这间屋子现在三岁了。在一年里最热的那天,它稳稳地停在十四度。它在八月会升一度。它在一月会降一度。它是我们工作过的最稳定、最不靠电、最诚实的一个空间。在一个漫长的葡萄园白天之后走下那几级台阶,是我们当初决定留在这里的理由之一。
这间屋子所有的一切,都要归功于二〇二一年秋天经朋友引荐第一次见到的两个人 — 他们用四个月干完了一件我们自己一年也干不完的事。如果有一天你来到酒窖,点名说想看那间石窖。我们会带你下去。
宁夏很多马瑟兰是在美国桶里养的。我们的马瑟兰不用美国桶 — 只有旗舰骊麓除外,那一支我们法美桶并用 — 被问过的次数多了,我们觉得应该认真地写一次原因。
简短的版本是这样。美国桶是一种"慷慨"的木头。它释放它的芳香化合物 — 香草醛、椰子、甜香料 — 释放得快而响亮。对于一支年轻、果味前冲的风格来说,它常常就是对的选择。橡木几乎立刻就成了酒的一部分,风味在几个月内就发展到位,装瓶之后的酒带着一种温暖、熟悉、圆润的质感 — 很多饮者都习惯并且喜欢这种感觉。
法国桶 — 更具体地说,来自阿列河和特隆赛森林的细纹橡木 — 是一种"安静"的木头。它释放芳香化合物的速度大约只有美国桶的三分之一,而且它偏向烟、石墨和非常细的香料,而不是甜甜的香草。它同时也让酒自己的香气更清楚地显现出来 — 因为桶自己说得更少。
我们的马瑟兰,来自甘城子最老的那块地,它不需要一种"大声"的木头。它需要的是一种能让它自己那份安静签名 — 李子酱、黑樱桃、一缕紫罗兰、一丝湿砾石 — 为整支酒定调的木头。二〇二〇年我们试过美国桶,结果是一支"带着马瑟兰的、非常好的美国桶酒"。二〇二一我们改成法美混用。二〇二二,我们把它换成百分百的勃艮第三家桶匠的法国新桶,中等偏上烘烤。酒,终于开始尝起来像它自己。
例外是骊麓。骊麓用的是我们最老的那几行马瑟兰,老藤的果实足够承住两种木头。骊麓在 300 升的法国与美国新桶里各一半,陈酿十八个月。结果是一支同时拥有"安静"与"温暖"的酒 — 安静来自法国桶,温暖来自美国桶。这是整个酒庄唯一一支同时经两种桶的酒,也是我们当初建这整片地最终要做出的那支酒。
除此之外的一切:法国桶。中等偏上烘烤。三家桶匠。十八个月。一种慢慢地教会了我们它想如何被听见的葡萄。